湘云那头还没个定局，贾宝玉心里堵得慌，又念着栊翠庵的妙玉——她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在府里寄居，吃穿用度都要看人脸色。

他想着，正该以供奉香火的名义，给庵里添些灯油米粮，也让她清净日子过得安生些。

他自去张罗，先寻了账房，说要支一笔供佛的银子。

可那管账的老家人，一听是他的名头，脸上便堆起意味深长的笑：二爷又要支银子？

前儿您不是刚给族里散了一笔、又张罗着给云姑娘家合股么？

如今府里上下都说，二爷的银子，是流水似的往外泼。

这供佛的香火钱，是不是该先从公账上还还？

等二爷那头生意周转开了，再补上不迟。

贾宝玉被他几句话堵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分明记得，前几月给妙玉庵里添置，账房从不曾这样推三阻四；如今他处处碰壁，连这老家人也敢拿话拿捏起他来了。

他忍下气，道：既是供奉佛前的东西，也不好拖。

要不，这银子我自掏腰包，不走公账。

二爷自掏是最好。

那老家人笑着应了，眼里的轻慢却没藏住。

可等贾宝玉真去凑自己的私囊，却又犯了难——他这阵子，文玩被骗子卷走的那笔尾款还没还清，庄子上打官司又是一笔开销，荣记的活钱又被账房卡着。

他翻遍压箱底的银子，拢共也只够买几斤素油、两石糙米，外加一副半旧的炕屏。

他觉着寒酸，可一时也再拿不出更多，只好硬着头皮，让茗烟给栊翠庵送去。

谁知东西还没进庵门，半道上就传遍了闲话，说宝二爷如今也落魄了，连给庙里添香火都得东拼西凑，怕是那商号，真要撑不下去了。

这话传到栊翠庵，妙玉原是懒得理这些俗物的，可到底还是把贾宝玉请了来。

她端坐在蒲团上，见了他，也不寒暄，只淡淡道：二爷的心意，贫尼领了。

只是这些灯油米粮，还请二爷原样带回去——庵里不缺这些，二爷也不必勉强。

贾宝玉一怔：师父，这点东西虽薄，却是晚辈一片诚心……

诚心？

妙玉抬眼看他，那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二爷这几日，又是替云姑娘张罗产业，又是替庄子打官司，又要防着商号被人算计——浑身上下，怕是没有一处是轻省的。

你自顾尚且不暇，又何必分出这点子东西来，往贫尼这空门里塞？

贾宝玉被她一句话戳中心窝，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妙玉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外头都说二爷成了败家子救星，把个贾府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可贫尼看二爷这几日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你替这个操心、替那个张罗，可你自己，可曾替自己想过？

你那些银子、那些产业，如今还做不做得了自己的主？

这句话，问得贾宝玉心头一凛。

他想起账房那老家人的笑脸、想起湘云婶婶的冷笑、想起公堂上那讼师的眼神——他这才惊觉，自己这个管家人，不知从何时起，竟连支一笔供佛的银子，都要看人脸色、东拼西凑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没这么不堪，可那些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妙玉虽在空门，这几句冷语，却把他这阵子的窘迫，看得透透的。

师父……他涩声道，晚辈……

二爷不必解释。

妙玉垂下眼帘，捻着佛珠，贫尼不过是白说一句。

二爷若还顾得过来，只管忙你的正事去。

这庵里的灯油，有府上照应，不缺二爷这一份。

她说完，便闭目诵起经来，再不看贾宝玉一眼。

贾宝玉在蒲团前立了许久，那句晚辈自己的事，晚辈自己扛堵在喉咙里，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退出栊翠庵，日头正好，心里却沉甸甸的。

妙玉那句你还做不做得了自己的主，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他这阵子四处碰壁，瞧着是各家的银子、官司、人情在跟他作对；可根子上，是他自己手里那点权、那点银子，已经悄悄不归他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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