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顺天府那差官催的案子，到底没能拖延。

贾宝玉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那本炭火暗账和那道田界文书，赶去应审。

审的正是庄子占田一案。

那几家邻庄请了个能言善辩的讼师，把祖上田界说得头头是道，又咬定宝玉庄子上的开荒地越了界。

贾宝玉这边，既无得力讼师，又不惯公堂上的唇枪舌剑，只能把佃户开荒的旧册、减租的章程摆出来，一句一句地申辩。

堂上官看他是个年轻公子，又兼两家各执一词，只说得含含糊糊，末了判了句田界之事，容后再勘，便先退了堂。

贾宝玉走出衙门，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了一片。

他这才真切尝到，平日在府里商号里那点权柄，到了这官府大堂上，一文不值。

那讼师看他年轻，眼里的轻慢藏都藏不住。

他正立在衙门口发怔，茗烟却气喘吁吁地赶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二爷，不好了——云姑娘府上，来信了。

说是她婶婶要把她接回去，还说……还说已替她相看了一门亲，要她回去定下来。

贾宝玉心头猛地一沉。

接回去是一回事，定亲是另一回事——湘云那婶婶是什么人，他清楚，贪财刻薄，素来拿湘云当摇钱树。

这门相看的亲，多半是看中了哪家给的聘礼厚，才急着要把湘云卖出去。

他赶回府，先去寻湘云。

湘云正坐在屋里发怔，见了他，眼圈先红了，却强笑道：宝二哥，你回来了。

衙门那案子……可还顺利？

先不说那个。

贾宝玉急道，你婶婶来信，要接你回去定亲，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湘云低了头，半晌才道：我能怎么办？

她是我婶婶，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吃住都在人家屋檐下……她既定了主意，我还能拗得过她？

你别怕。

贾宝玉道，我原就想好了一桩事——我们荣记正要寻几户合股的商户，我匀出一股来，让你家入。

你婶婶若得了这份产业，见你是个能替家里进银子的，自然不敢再随随便便把你许了人。

他这话说得满，可真要落办，却撞了南墙。

荣记这几月的规矩是探春在管账，又因分红的事，公账早被府里盯得死死的。

宝玉跟探春一合计，探春拨着算盘，摇头道：宝二哥，不是我不肯。

你头先那文玩被骗的尾款还没清，庄子上打官司又填进去一笔，账房里还卡着字据不签——如今荣记账上的活钱，匀不出能让云姑娘家那位婶婶满意的一份股来。

贾宝玉不听，执意要挤。

可等他把那点子活钱都拢起来、算了算能给湘云家的那点，自己先泄了气——那数目，在贪心的婶婶眼里，只怕连一盘聘礼都抵不上。

他硬着头皮，请人给湘云婶婶捎话，说想匀一股给湘云家。

那边隔日回了话，话里话外透着冷笑：宝二爷好意，我们心领了。

可云丫头到底是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靠二爷赏饭吃——她叔叔说了，还是正经嫁了人，才算长远。

这话传到湘云耳朵里，她反倒先来劝宝玉：宝二哥，你别为我费心了。

你那铺子，近来又是官司又是被人盯着，我知道你难。

我婶婶那脾气，你给她金山银山，她也只当是应该的——你何必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填那填不满的欲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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