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一事,贾宝玉心中明白,并未就此了结。
王夫人虽定下禁足一月、罚俸三月的责罚,听来不算苛重,可心底那股气并未消解。
日后金钏但凡再稍有错处,新旧罪责一并清算,依旧免不了被撵出府的下场。
次日午后,贾宝玉又来到王夫人院中。
他并不径直提起金钏,先陪着王夫人闲话片刻,亲手剥了橘子奉上。
哄得王夫人神色和悦,他才好似忽然记起旧事,缓缓开口:“母亲,昨日那桩事,儿子回去想了整整一夜。”
王夫人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你又琢磨出什么话来?”
贾宝玉垂着眼,语气十分恳切:“儿子想着,金钏在母亲跟前伺候五六年,没有大功,也有苦劳。
昨日闹出是非,说到底是儿子胡闹失了分寸,反倒连累了她。
母亲责罚她,儿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王夫人默然,只静静看着他,并不言语。
“儿子并非求母亲全然饶恕她。” 贾宝玉继续说道,“只是她一个姑娘家,若只因几句口舌便被撵出门去,往后又如何立足过活。
母亲素来心善,肯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也算积一份德行。”
王夫人沉默半晌,长叹一声:“你这孩子,反倒替丫鬟说起情分来了。
也罢,既然你这般求情,禁足便免了,叫她依旧回来当差。
罚俸照旧,也好叫她记这一回教训。”
“多谢母亲!” 贾宝玉面露喜色,“母亲最是仁厚。”
“少拿这些好话来哄我。” 王夫人瞪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你自己往后也安分些,不许再和丫鬟们没上没下,失了体统。”
“儿子记下了。”
辞别王夫人,贾宝玉没有回怡红院,径直去往金钏暂住的住处。
那是后院一间狭小偏房,屋内局促,只摆得下一床一桌。
金钏正坐在床边收拾物件,双眼红肿,脸上的伤痕还未消去。
见宝玉进来,慌忙起身便要下跪。
“不必跪。” 贾宝玉连忙伸手扶住她,“太太已经吩咐,免去禁足,你收拾妥当,便回去当差。”
金钏一时怔住,泪水当即涌了出来:“二爷……”
“别哭了。” 贾宝玉劝道,“脸上的伤,回头请大夫来瞧瞧,莫要落下疤痕。”
金钏不住抹泪,喉头哽咽,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只连连点头。
贾宝玉望着她,少女不过十六岁,眉眼间尚带着稚气。
若是顺着原本的命数,不过几日,她便要落得投井殒命的结局。
他总算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金钏。” 他神色郑重,叮嘱道,“往后无论遇上何等难处,万万不可动寻死的念头。
世间没有跨不过的坎,性命才是最金贵的,你可记住了?”
金钏泪眼朦胧,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二爷的大恩,奴婢永世不忘。”
“不必谈什么报恩。” 贾宝玉淡淡一笑,“好好活着,便是报答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走出院落,日头正好,暖意洒遍周身。
贾宝玉立在台阶之上,伸了个懒腰,后背旧伤仍隐隐作痛,却并无大碍。
金钏,终究是保下来了。
可往后还有晴雯,有黛玉,迎春、探春,以及贾府这一大家子理不清的烂账。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慢慢谋划。
他朝着怡红院缓步而行,脚步不快,却分外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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