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纵是乱世,白日无鬼(第二更)(1/2)

一行人出了瓷器铺,陈万川回头望了一眼那铺门,嘴里兀自嘀咕:“这世上真有不收钱的和尚?

我跑了十来年江湖,化缘的见多了,不花钱办事的还是头一回撞见。”

“万一人家今天心情好呢。”赵云舒将信揣进怀里,又按了按那本硬邦邦的黄皮书,确保都在,才迈步往前走,“总之,窑上还是要去。

不去的话,咱们身上这几个钱,不够吃几天饭的,先找个地方歇半天,再去窑上。”

陈万川也不含糊,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家便宜的。”

语罢,领着几人拐进一条小巷,三弯两绕,便到了一家茶馆门前。

这门面不大,只悬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上头写个“茶”字,连店名都省了。

门口支着两口大陶瓮,一瓮煮着滚水,一瓮炖着碎茶末子,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屋檐下摆着四五张矮桌,桌旁散着十来条长凳,坐的多半是贩夫走卒、推车挑担的苦力。

有人就着一碗热茶啃干饼,有人卸了担子歪在墙根下打盹,还有几个老卒模样的聚在一处说闲话,说到兴起处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陈万川轻车熟路地跟掌柜打了招呼,要了五碗茶、几张胡饼、一碟咸菜。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下巴上几根山羊胡子,应了一声便去张罗,手脚倒也麻利。

片刻工夫,茶和饼都端了上来,茶是粗茶末子煮的,汤色浑黄,不知道煮了几锅。

胡饼是早上烤的,虽凉了却还酥脆,撕开来麦香扑鼻。

三个孩子饿坏了,抱起饼就啃。

王海庭还好些,知道先掰一半递给赵云舒,那两个孩子则顾不得烫——其实也不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被陈万川一人灌了半碗茶才顺下去。

赵云舒慢慢撕着饼,听着邻桌那几个老卒聊天。

其中一个老卒正说得唾沫横飞:“……不是我跟你们吹,当年跟着节帅那会儿,我一个人砍了三个贼兵,缴了两匹战马,节帅亲自给我敬过酒!

可惜后来腿中了一箭,骑不得马了,这才退了役。”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嗤笑道:“得了吧老张头,你上回说的是砍了五个。”老卒面不改色:“那是另一仗。”众人哄笑。

另一桌上,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在压低声音说话,赵云舒耳朵灵,隐约听见几句:“……那边又扩军了,听说要打过来。”

“打不打过来咱不管,只要别耽误收茶就行。”

“收茶?

你那批货还能收到吗?

路上全是逃难的,挑夫都雇不着。”

“我哪有钱雇挑夫,自己来吧。”

陈万川也听见了,对赵云舒道:“定州城里有节度使镇着,好歹还能喝碗安生茶。

出了这个地界,往南是宣武,往北是河东,往西是凤翔,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赋税就更别提了,朝廷说收两税,节度使说要收军饷,县官说要收杂徭,一层层扒下来,种地的连种子都留不住,不种地的就更没法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正税之外还有盐税、茶税、酒税、商税、市舶税,连挑担子过桥都要交钱。

前些年朝廷又搞了个‘间架税’,按房屋多少收税,吓得老百姓把房子拆了住窝棚。

这还不算完,听说又要搞什么‘除陌钱’,连买菜都要扣一成。”

赵云舒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万川还在絮叨:“如今这日子,用铜钱的时候少,以物易物的时候多。

买头牛用绢帛,换几斗米用盐巴,有些地方干脆拿铁当钱使,听说朝廷铸的钱都不够用了,私铸的劣钱满天飞,薄得跟纸似的,一掰就断。

银子倒是值钱,但谁有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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