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军出征的前夜,长安城的月亮格外亮。
那是一种反常的、近乎不真实的亮。
月亮悬在太液池上空,又圆又大,边缘锐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银白的光倾泻下来,把整座宫城的琉璃瓦、青石阶、朱红廊柱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透明的霜。
池水映着月光,亮晃晃的一片,风一吹就碎了,碎成满池荡漾的银子。
秋苹站在东宫侧院的井台边,正往一只陶罐里装晒干的薄荷叶,准备明天让出征的将士们带上泡水喝。
她的手在那些干燥的、蜷曲的叶片间翻动,鼻尖萦绕着薄荷清凉而醒神的香气,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陶罐上。
她的心思飘到了宫墙外面,飘到了长安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营里,飘到了那些明天将要出发的十万骑兵和他们的战马身上。
宣室殿的宦官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那宦官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从回廊尽头快步走过来,脚步急促却压着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他在院门口停住,喘了口气,才低声道:“秋姑娘,陛下召你。
现在就去。
“
秋苹的手指停在薄荷叶里。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那宦官的脸上,她看见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的光。
她什么都没问,只把陶罐的盖子盖好,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就跟着他走了。
去宣室殿的路她走过很多次,可今晚走得格外慢。
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跟在身后的人。
她走过太液池的时候看见池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完整地、圆润地浮在水面上,像一枚被谁搁在那里的、银白色的棋子。
她的脚步踩过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石阶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今晚的召见和往日不同。
武帝从来没有在深夜召过她。
她是一个女官,一个医者,一个替太子铺床叠被的掌事姑姑。
帝王深夜的召见留给的是大将军、是丞相、是那些在舆图前争吵到天亮的高级谋士。
不是给她这样的人的。
可今晚不同。
她走进宣室殿的时候,殿里的灯比往常少了好几盏。
只有案角那一盏铜灯还亮着,火苗被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气流吹得微微摇晃,把满殿的阴影摇得不安稳地晃动着。
武帝没有坐在案几后面。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殿门,窗户推开了一半,外面的月光从窗棂间涌进来,把他的玄色常服照得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他的背影在月光和暗影的交界处,不像是那个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帝王,更像一个普通的、深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出神的人。
“陛下。
“秋苹在门内三步处站定,轻声道。
武帝没有转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在宣室殿里的灯影和月光之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秋苹几乎以为他忘了叫她来是为了说话。
可就在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大得有些过分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很多,像是一层薄薄的壳被剥开了,露出底下某个不那么坚硬、不那么完整的柔软的芯。
他说:“秋苹,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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