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全是血。
老赵的血,马三的血,小虎的血,还有数不清的、穿着灰布军装的弟兄们的血。
那些血汇聚成了一条河,他在河里拼命地扑腾,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往下沉的兄弟。
“老林……老林醒醒……”
耳边传来一阵阵呼唤。
林山河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没有血河,没有硝烟。
他正躺在一副竹担架上,随着抬担架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身子一颠一颠的。
天空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暗红色,太阳快要落山了。
他微微偏过头,腹部那道被军刺扎穿的伤口已经被裹上了厚厚的白纱布,虽然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营长,你醒了?
别乱动,咱们正下山呢。”旁边跟着的担架员一看他睁眼,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高兴地喊了一嗓子。
林山河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死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想要把这落鹰嘴、这天门峡,最后再看一眼。
担架顺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道往下走。
两旁的景象,简直就是阿鼻地狱。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黄色的狗皮膏药和灰色的八路军军装,死死地绞杀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有的人互相掐着脖子,有的咬着对方的耳朵,还有的肚皮都破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焦黑的泥土被血水泡得稀烂,踩上去“吧唧吧唧”作响,空气里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人肉烧焦的恶臭味,呛得人直反胃。
“停……停一下……”
林山河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担架员赶紧停下脚步:“营长,咋了?
是不是伤口疼?”
“放俺下来……扶俺起来……”林山河伸出沾满泥垢和血痂的手,死死抓住了担架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凸起来。
“不行啊营长!
军医说了,你这伤口太深,一动弹肠子都得流出来!”担架员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是129师主力团的李团长。
李团长看着林山河那双倔强、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把他扶起来。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汉子,让他看吧。
不看这一眼,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林山河从担架上扶了起来,架着他的胳膊。
林山河脚踩在软绵绵的血泥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把腰板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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