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黄昏(1/3)

一九三七年的冬天,冷得透骨。

太行山里的北风跟夹着冰刀子似的,顺着人的领口、袖管直往里头钻。

华北平原上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雪,把天地间全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清水村后山的老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爷俩。

“山河,加把劲儿,翻过前面那个土包子,咱就到家了。”林大山走在前面,肩膀上扛着一头少说也有一百多斤的大野猪,冻得通红的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跟在后头的林山河今年刚满十八,身子骨随了他爹,精瘦却结实得像块铁。

他手里拎着两只冻僵的野鸡,肩上挎着一把老掉牙的汉阳造改的猎枪,闻言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颊,咧嘴一笑:“爹,这头畜生膘肥体壮的,能换不少棒子面吧?

过几天咱去镇上,扯两尺红头绳给我妹妹扎头发。”

林大山回过头,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换了粮食,剩下的钱爹给你存着。

你小子也不小了,等开了春,爹托东头你王大娘给你寻摸个俊俏闺女,咱家也该添进口子了。”

林山河脸皮薄,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啐了一口:“我才不娶媳妇,我这辈子就跟着爹打猎……”

话还没说完,林山河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耸了耸鼻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风里有股味儿。

不是村里大娘们烧炕的柴火味儿,那是一股子浓烈的、带着刺鼻焦臭的黑烟味儿。

林大山常年在山里讨生活,对危险的嗅觉比山里的野狼还灵。

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肩膀一沉,“砰”的一声把大野猪撂在了雪窝子里,三两步蹿上了前面那个高高的土包。

林山河紧紧攥着手里的老猎枪,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爹,咋……”

刚探出半个脑袋,林山河的话就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闷棍,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从半山腰望下去,原本宁静祥和的清水村,此刻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村子东头的几间茅草房燃着熊熊大火,滚滚的黑烟像一条条恶龙,盘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那不是做饭的炊烟,那是杀人的火。

“这……这是怎么了……”林山河的声音都在打颤。

隔着将近里把地的距离,按理说除了黑烟和火光,人应该看不清什么太细微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那把老猎枪,把脸贴在冰冷的枪托上,眯起左眼,用右眼顺着那生了锈的准星往村口望去。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林山河突然觉得右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瞳孔里。

他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本能地想要闭上眼,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热力量从眼底猛地窜起,硬生生撑着他的视线。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那感觉就像是打猎时透过准星看猎物——但比那清楚一百倍。

他以前在三百步外瞧一只野兔,顶多看见个灰点儿在蹦跶。

可这会儿,他连村口那条大黄狗尾巴上沾了几根枯草都数得清。

雪花飘落的轨迹、风吹过枯草的弧度,全像拿炭笔画在纸上一样,一笔一画地刻进他脑子里。

林山河使劲眨了两下眼,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

可不光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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