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城的雪没有下来,气温却比前一晚更低。
六桌门口那一小块被人踩湿的地面结了薄冰,陈叔拿铁锹铲了半天,最后撒上一层粗盐。
昨晚的事已经顺着街坊、亲戚和微信群传开,版本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有人说冯凯卷了几百万准备跑,有人说只是工程款晚了两个月,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项目根本不存在。
陈野一边擦桌子一边刷手机,越看越火,恨不得把每条消息都拿给父亲看。
陈叔却把手机压到桌面上,让他今天少看这些,厨房里还有两盆菜没洗。
陈野不服,说都出这么大事了为什么还做生意,陈叔低头择葱,只说:“不做生意,欠钱的人就能回来?”这句话听起来冷,可他说完以后手上很久没有动。
原既白没有立刻回学校。
周日还有一天,他原本准备上午做两套卷子,下午坐车回县一中,现在却跟父亲一起去了赵婶家。
不是去分析项目,也不是替谁作证,只因为赵婶母亲一早打电话,说女儿从昨夜回来以后几乎没睡,丈夫也一夜没回家。
父亲听完只问了一句人有没有联系上,对方说手机能打通,人在城东一个项目部,说是在等冯凯拿材料。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
原既白本来没被叫,走到院子里时父亲看他一眼,没有阻止。
赵婶家离他们不远,是十多年前建的一片六层住宅,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旧鞋柜、自行车和别人冬天储的白菜。
赵婶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得厉害,茶几上摊着几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塞着合同、银行单据和一张复印过很多次的项目材料。
原既白进去以后才第一次看见所谓“投资”到底是什么。
合同上没有“投资”两个字,写的是材料联合采购和供应收益分配;签约方也不是冯凯个人,而是一家他参股的小公司。
三十多万元并非一次进去,最初只有八万,三个月以后第一笔连本带收益回来了,赵婶丈夫才又投十二万,随后把两个亲戚拉进来。
到今年秋天,一笔较大的材料订单需要垫资,他把前面赚回来的钱和新增借款一起放进去,金额才慢慢滚到现在这个数。
这让事情变得比“被骗”两个字更难判断。
第一笔确实赚过钱,银行流水在那里;材料采购也不是假的,文件袋里甚至有仓库收货单和车辆运输记录。
赵婶一边哭一边说,就是因为第一次真的回来了,他们才信。
那时冯凯不仅把本金打回来,还请几个人吃了饭,说这种政府工程利润不高,胜在稳。
丈夫回来后还嫌她胆子小,说八万放银行一年才几个钱。
后来第二笔也回了一部分,再到第三次,所有人的警惕都已经被前两次的真实兑现磨掉了。
原既白坐在旁边,听着赵婶一笔一笔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排时间。
他拿纸把日期写下来:五月八万,七月回款;八月十二万,十月部分回款;十月追加,十一月又追加;之后再没有钱回来。
父亲看见他写,并没有制止。
赵婶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张聊天记录打印件,上面冯凯说的是“这批年底应该能走完”,而赵婶丈夫转给亲戚时却写成了“春节前肯定结清”。
只差了“应该”和“肯定”几个字,到了真正出事的时候,却像两份完全不同的合同。
父亲把所有材料看完,只问:“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赵婶咬着牙,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份银行贷款申请。
房子还没有正式办完抵押登记,但丈夫已经签了部分材料,准备借二十五万。
贷款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真正目的却是补项目缺口。
昨夜吵起来,正是因为赵婶偶然发现房本不在柜子里。
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这次不是昨晚那种失控,而是一边擦桌子一边反复说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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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章断链(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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