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官的小楼，他去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山谷里雾很大，他踏着露水走到楼前，楼门照旧是虚掩着的，屋里的灯已经点上，灯芯有时候会爆出一点火星，并发出轻微的声音。

门关好以后他坐在蒲团上，沈教官没有睁开眼睛，手里拿着一串木珠，过了一阵子才开口说话。

“昨天教给你的藏念法，你回去练习了吗？”

“练习了，睡前做一次，醒后又做一次。”姜浩说，“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念头往下压，用神盖住，只盖到第三层，边上的地方总是铺不平。”

“铺不平就是对的，你才学了几天。”她睁开眼睛把木珠放下，说，“这门功夫不能着急。

那么请问一下，为什么先教你藏呢？

然后再教你如何看。”

姜浩想了想说：“先生说过我的神识比较弱，硬碰的话也顶不住别人，所以只好先躲。”

“这是其一。”沈教官看着他，“其二是，你这心里头，装的东西比旁人多。”

姜浩垂着眼，没接话。

“寻常学员，心里头那点东西全写在脸上，家里的期望，序列的高低，争强的念头，一探一个准。”她慢慢说，“你呢，你那心里头是收着的，收得很紧，越收，越说明里头有东西。”

姜浩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从小家里就我跟我妹妹两个，没人替我们出头，心思收着点，少惹事。”

“这话我信一半。”沈教官淡淡道，“少惹事的人我见过，没有一个跟你一样，四阶的境界，一阶的灵性，还能在五阶手底下走三十招，你这叫少惹事？

你是把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露出最不起眼的一层给人看。”

姜浩抬起眼，与她对视，片刻又移开：“教官要是觉得我这样不妥，我往后改。”

“我没说不妥。”她反而笑了一下，“在这地方，知道藏的人活得长。

我只是告诉你，藏是一门手艺，光把心里头那点东西压住不算完，你还得把外头那层做真了，你盖一层假的空荡在最上头，明眼人一搭眼就知道是假的，假的空，比真的满，更招人。”

姜浩听得很认真：“怎么才能做真？”

“你别想着我要藏，你得想着我本来就是这样。”沈教官说，“你压念头的时候，心里头还在惦记着底下压着什么，那层惦记透出去，旁人就摸着边了，你要连自己都信了，信你心里头就那点东西，课业，名次，家里的妹妹，再没别的。”

“连自己都骗过去？”

“欺骗这个字眼不好听。”她说，“修行到高处的时候，神识一碰上，比的就是谁的心更单纯。

你心里有千万条弯路，人家一照，照得清清楚楚；你心里只有一条直路，人家一照进来，你自己都没意思了，就退了。”

姜浩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按照之前的方法来操作，先把神收回，再把想法一点点往下引导。

这次没有再去考虑下面被压抑的系统，也没有再去想那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血脉，更没有再去想山里的黑土，只是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声，灯芯燃烧的声音，还有窗外露珠滴落的声音。

把念头压到最深处之后，用神往上压一层，两层，直到第三层的时候，心里那份挂念才慢慢变淡了，手上也变得顺畅起来，三层神铺好后自己往里探的时候只感觉到一片平常的宁静。

“完成了。”沈教官的话传来，“这一次比昨天真很多。”

突然间她的手一挥，一股神识也跟着冲了进去，不深也不浅，在他心里慢慢扫过，连边角都没有放过。

姜浩屏住呼吸让别人检查，自己没有动，那股神识到了他所盖住的三层神外面的时候又绕了一圈之后就退了出去。

“很好。”她的眼里有几分惊讶，“换了普通四阶的话，我一扫，藏的东西就会自己紧张起来，紧张到露出，而你却没有紧张。”

“老师教的方法好。”

“少给我说些好听的话。”她哼了一声之后，脸色也变得正经一些，“姜浩，我再问你一句实话，你如实回答。”

“你问。”

“你晚上有没有想过要去禁区那边呢？”

姜浩心中微微一动，但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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