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书楼夜话 渐收众心(1/2)

李晏每日下晌办完衙中公务,便坐了马车往陈家湾去。

到了村口,先在牌坊工地上转一圈,跟方石匠说几句工程上的事,便往青云书院去看老师了。

申元培也不赶他,随他来去,该喝茶喝茶,该翻书翻书。

到了晚间,他便跟着申元培去藏书楼。

夜里就借住在老师的忘忧居,一点也不心虚。

老师就在这里,弟子服其劳,岂不是天经地义?

李晏住进去之后,倒也不添乱,晨起帮着洒扫,晚间帮着添灯油,偶尔还从县里带些好酒好菜来孝敬恩师。

一坛花雕,几样卤味,用食盒装了,提进忘忧居时食盒盖子一掀,香气便漫了半间屋子。

申先生也不点破,往往唤上隔壁陶然居的胡夫子,过来一道品酒论诗。

胡夫子起初还有些受宠若惊,拘谨地坐在下首,端茶端酒都小心翼翼的。

几回下来,见申先生随和得很,便也渐渐放开了,偶尔还能和上一两句诗,凑个趣儿。

每晚藏书楼里,窗边案旁也不再一直安安静静的了。

随着李晏频繁而来,渐渐有了些变化,先是多了几句闲谈,后来话题便渐渐多了起来。

他这人年纪虽轻,却饱读诗书,又是进士出身,为官三年,学识、见识、眼界都不缺。

每每说起一本书、一段史、一则典故,总是言之有物,侃侃而谈。

他说话时习惯把茶碗搁在手边,手指搭在碗沿上,说到要紧处便轻轻叩一下。

说起前朝治水的得失,能把几条河道的走向、历年水患的轻重、各朝治法的利弊一条一条地讲清楚,哪年决了口,哪年改了道。

说到兴起,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比划着,一会儿便画出一条条纵横河道来。

说起某本游记里的风土人情,能连带着把那地的物产、气候、方言都捎上一段。

说岭南的荔枝怎么保鲜、蜀中的井盐怎么熬、关外的皮货怎么硝制,说得像是他亲自走过那些地方似的。

说起某位名士的生平,能从他少年得志讲到晚年贬谪,连带着把那个时代的朝局也理出个脉络来,听的人不知不觉便跟着他走过了一世浮沉。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可句句都有着落。

出自哪本正史,哪部会典,哪位大家的文集,哪一州县志乘,他随口道来,信手便能指出卷次篇目,仿佛那些书就摊在他手边,翻一页便能寻着。

胡夫子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碗,常常忘了喝。

他教了半辈子书,自认也算读过些书的,可听李晏这般信手拈来、旁征博引,还是不免暗暗咂舌。

有一回李晏说起北地边陲的屯田旧事,连哪一年哪一地收了多少粮都说得清清楚楚,胡夫子忍不住插了一句:“李大人这些,都是从哪里看来的?”

李晏笑了笑:“有些在岳麓书院的藏书楼中看到了,有些是老师曾经讲到的,还有在京城时,国子监的藏书楼里翻的。

有些是正史,有些是杂记,还有些是当年同窗之间传抄的。”

胡夫子听了,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这读过的书,见过的世面,比自己多出不知多少倍去。

最先成为“小迷弟”的,是田宏兴。

他日常除了给胡夫子打下手,做个小先生,便是打理藏书楼里的一应杂事,点灯、添灯油、打扫书架、整理书册、登记借阅,每晚都要来这里整理录册。

头两日他还没觉出什么,只管低头干活。

这日等添完灯油,便走去书架旁边,和来帮忙的妹妹田小桃一起理书。

正理着,听见书案那边,李晏跟胡夫子说一段前朝掌故,说的是前朝开国时一位大将如何以少胜多,守一座孤城,拒十万北狄兵马。

说到紧要处,李晏又在案上比划起了地势,声音清朗,娓娓道来,条理分明,连哪条河从城北绕过去,哪座山挡在东南,哪条峡谷里伏了三千精兵,都说得清清楚楚。

胡夫子捋着胡子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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