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石印巷十七号(2/4)

“祁会计。”炜守拙上前一步,“还认得我吗?

运输队,炜守拙。”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睁大了一线。

“炜……炜师傅?”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炜守拙说,“顺道问点事。”

屋里很暗,一股陈年的潮气。

土炕、旧柜、一张缺了腿用砖垫着的方桌。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九九乘法表,还有一个镜框,镜框里没有照片,裱着一页字——是一页账,小楷,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印出来的。

祁守业顺着炜杰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动了动:“我自己记的账,六八年的。

这辈子,就这点东西拿得出手。”

炜守拙给他递了根烟,老头摆摆手,说戒了,咳嗽。

寒暄了十来分钟,炜杰才开口:“祁会计,前年开春,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您?”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凸出来。

“问马占奎旧铺子的事?”炜杰把声音放得很平,“还问了门牌号?”

祁守业的头垂下去了。

很久,他含混地说:“是……来了个老板,姓周,香港来的。

说在写一本咱们县商业变迁的书,要些老资料。

问马老板的铺子在哪条巷子、几号门脸,还问……还问贸易公司当年的账目规矩。”

“您都告诉他了?”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啥不能说的。”老头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像是要撑起什么,“人家还给钱,给了五百块,说是资料费。

我一个种地的,哪见过这个钱……”

“后来呢?”

“后来……”祁守业的嘴唇哆嗦起来,“后来他又来了一回,拿了份写好的东西,说书里要用,让我这个亲历者签个名,证明属实。

我眼神不好,他念给我听的,念的都是些老事,我就……我就按了手印。”

炜杰和炜守拙对视了一眼。

“祁会计,”炜杰慢慢地说,“您知道那份东西,最后送到哪儿去了吗?”

老头摇头。

“送到了管企业上市的衙门。

您按了手印的那份证明,变成了举报延中的材料——说延中的资产来路不清,说延中账目有问题。”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延中,就是我和我爸现在干的厂子。”

祁守业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惶:“我……我不知道啊!

他念给我听的不是这些!

念的是马老板铺子的事,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我才按的手印啊!”

“他念的,是他想让您听见的。”炜杰说,“您按了手印的那一页,您没看着。”

老头从炕沿上滑下来,扶着桌子站着,手抖得像风里的秫秸箔子:“我不知道……炜师傅,我真不知道……我一个记账的,记了一辈子账,我不能害人啊……”

炜守拙一把扶住他:“老祁,坐下,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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